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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同林大桥

2021-10-11 01:08:02 作者:彼岸丛林 来源:乐投电竞 阅读:载入中…

过同林大桥

  到了2010年12月22日,我因风险投资已经结束,又离玛雅预言的人类灭亡日只剩一年期限,终于一觉睡醒似地想把终身归属的问题解决了。小天花雨就说过,哪怕就做七天或者七小时七分钟夫妻也好吧!倘若明年此日人类不灭,必是一个新的宇宙生命周期开始,就像股市跌无可跌而国家平安世界依然国民手上又有闲钱,就会产生一波新的大牛市了。何况我已在网上重逢了那个童年时和我一起钻九曲洞以至九死一生的小撩货——天花雨,否则,我都情愿像那南唐北宋的末代皇帝客死他乡了,好在这个时代,客死他乡比叶落归根光荣。

  于是,我就傻子干聪明事或者聪明人做孬事一般地从天涯海角搭车到海口,从海口坐飞机到上海,由上海乘7607次至贵池的列车,于2010年除夕之夜11点30分至2011年正月初一6点15分在同林下车,再转同林到桐东父山老家的公交。

  邻座对我说:南海老龟(归)耶,那半天云里隐隐绰绰神乎其神的就是同林长江大桥了,桥头堡上那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还是李鹏亲自题写滴耶,都说那字漂亮得不得了,我都欣赏不出来喂!过了大桥,就是我们桐东的境地了!只可惜这境地就要划归同林了。都说桐东出人桐西出名,就只好让他出去了喂!谁叫安庆不争气,睁眼看着桐东和桐西分手多年又要改嫁呢。好在树挪死人挪活,改嫁同林以后,幸许经济上会好些。但桐城派的文学风水怕是再也兴不起来了喂!我们都是穷怕了,以前不晓得有多少农民写作者都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小鬼孑念书都倾向理科,就算考文科都不敢沾着文学了耶,什么左光斗、朱光潜式的大文豪,不晓得乃代才能出现了喂!我说:你放心,股市上有句名言,横起来有多长,竖起来有多高,将来这里不出人便罢,一出就能改变世界。他说:你这么一说,我都替整个桐东县感谢你,就怕今生看不到了喂!

  我倾头举目,便从前窗看见一座银色的桥,在漫天飞雪之中向我神乎其神地炫耀或垂怜着。我顿感亲切,乘务员却在招呼:为了保证各位发财的老乡平安回家过年,只好请大家拿好行李下车步行过桥了喂!

  昨夜刚下飞机,就遇上一场大风雪,所有从海南过来的人都尘缘已尽般地各奔前程,我也好像就要重新投胎似地在舷梯口反复留念天空,有点无序而去,苍茫而归的伤感。我也怕仓促离开生活二十多年的天涯海角,是好像有点绝情绝义了,好多年以来我都把天涯海角当成了故乡,把故乡当成了异地。我来到异地找个半老娘们谈恋爱,真有点像是背叛家乡当汉奸似的不安,要是汉奸当不成,我将怎样再去往哪一片天涯海角?毕竟那一片天涯海角还有许多女人不说与我志同道合,给我做老婆还是可以榫卯相合 的。

  我第一次出远门,是步行到白埂,然后趁轮渡过江。那时候,除了南京、武汉,我没想到还会有别的长江大桥,更没想到家乡也会有长江大桥;那时候,我更多的是想着,真有第三次世界大战,我一定要趁机做个英雄,然后至少要跟天花雨她爸一样,在家乡做个县委书记,还必须是个把桐东变成全国最优县市的好书记。如果只为自己生活,我怕活不过任何人,面对那些玩尽心机只想占便宜还扯谎又赖帐的人,我心惊肉跳。

  雪花落在脸上,也似一种亲情,我便一边拉开衣领,向胸口吸取一点体温的同时也让胸口接受一些风雪。想苍天为了欢迎我回家如此倾情,我不妨流出一点泪水,事实上,我已流出了泪水。

  接下来,我就打算集中精力上桥,没想卟嗵一声跪倒,惹得牙齿一生气,差点把舌头磕破了。我想就此给自己拍个照,发给天花雨,再打个电话通知她一下,就说我都给你跪下了,从此每天晚上都给你跪一次。我没打电话,因为我更想满身雪白男神一样惊现在她面前。我对着她的方向,好好地唱了诺,但没有磕头,因为人眼太多,在这个正月初一的早晨。

  紧接着,就有好几个人不知是主动告天还是被迫下跪了。看来,步行过桥殊非易事;在此等着日出化冻更不靠谱;回头找旅馆,也有点脑子有病的嫌疑。同行也都是错过了大年三十,再不想错过正月初一的人们,我岂可独自排在年外。我起身小心走了几步,觉得不比高宠当年挑滑车更难,就加快了步伐,很快又听得嘭的一声。我想这是哪个家伙又在摔着好玩,便见有人向我发出一阵大欢笑。我左看右看,前看后看,虽不肯相信,但见确实是我自己扑身在地。那个笑我者也闪电般遭了报应,比我摔得更狠。

  我可能因为笨,做什么都认真,掼跟头也比一般人实在,也便没有多余的精力嘲笑那些嘲笑我的人。我更因就要回到故乡并与两小无猜的心上人见面,大脑过于兴奋以至几夜没睡好,又因几十年住在天涯海角只见台风不见冰雪,有点不适应而且心悸了,便慢慢翻过栏杆,想在“古铜都”三个金字古篆的青铜刻碑下像个诗人般歇上一口气。如果大桥有神,这青铜刻碑就是桥神的门首了。我想在那桥神面前好好讨个吉利算个卦,我此番回乡是否天时地利并赢得终身幸福?谁知我刚翻过铁栏,就听轰的一声。这次本可侧摔,可我不该妄图不摔,一时手抓天空无效,以至就像一条大鲲子被谁从河里扔在河岸的水泥地面上,还被弹得老高。但不管是人还是鲲子,摔了都想爬起来,谁知一用力又向下坡滑去。幸亏大桥铁栏的柱脚还能抓手。

  摔跤过桥的男女老少多对我大笑不已,还说人家是急着回家过年,我是看着人家摔跤不服气,故意在一边戏仿较劲。我本想逗人一乐也自得其乐,但人家如此说话,只好感到沮丧了。我终于站起来,还想跟桥神讨个吉利,便又摔了一跤。

  这次是趴着摔的,下巴又一次猛然磕地,牙齿终于磕破了舌头。胸口更是直扑地面,就好像要和地面比强壮,以至骨骼神经头脑都一阵麻痛几至昏厥,也差点憋气而死。好像还听见地面说,咩,想跟我较劲,我让你跟趴在老婆身上睡觉一样好过好过!我便痛彻肝肺地认识了地面虽没拳脚,却比任何凶手都凶。再说不是它撞了我,我再亏也没得说理。地面又在说话,就是老虎、豹子、公牛、野猪、汽车、飞机,敢和我相撞都要粉身碎骨,何况你是个说不定都已身患绝症的糟老头。我承认我是不该撞地,可我总不能脱离地面飞行,或叫地面离我远点吧?天底下的地面都是让人踩的,我也已踩着半个世纪了,也没怎么遇上反抗,难道它今番是要与我算总帐了?于是,我将自己在锅里翻鱼似地翻了一个身,用力坐稳,点好一支烟,咳嗽了好几声,才得以自语,我是唯一拜桥神的人,也是唯一受桥神惩罚的人,难道我真的六根不净,此次回家求幸福就是招灾惹祸?

  我重回桥面,索性就像当年的红军过大渡河一样拽着栏杆过桥。在又轰隆了一下之后,竟害怕风雪会趁我摔得头昏将我掀入长江,或自己因为头昏便把长江当婚床一头钻了过去。再说,长江水冷,那些可怜的鱼们缺衣少食,让我下去喂鱼也算造福民生。鱼最终都要喂人,不喂人的鱼哪怕成了精也就像一个作家写了几十部书都没人看就算白写,或像一个超级美女鲜活一生没嫁人也就算白活。就怕我下去喂鱼虽是曲线喂人,人不会理解天也不赏鉴,可怜我一生一世就想被人称为感 动世界的好人,并为此付出了太多足以悔死人的代价!但为这一次不要轻易曲线喂人于鱼而天与人都不领情而后悔,就赶紧离开桥栏也罢。谁知这次没听轰的一声响,却把雪地溜出一条滑槽。我又怀疑我的脚和鞋,脚肯定不是虎爪猴脚,鞋底也被我翘起来看了,便想起这鞋还是为了回家求婚花了二百五十元钱刚买的。难道问题就出在不该付出这二百五,要是付出二百六二百四,就好换一双带泡钉的鞋?我终于起身时又有点庆幸,有那么多年青力壮的人都陪着我摔,也不算太亏。 但那么多年青力壮的人摔得再狠也该没事,我可实在摔不起了,何况我不是到家就好休息,我是无家可归,还要急于见贵人,要是改天实在过意不去。那些摔跤回家过年的人,恐怕都是欠着家乡的,或者在外作了什么孽,被家乡的神灵记在心上了,要想由此回家就得摔个够。那样就算天不欠人,人不欠天。这么说,我虽摔不死,却怕不摔个骨折也会摔成严重的内伤。

  我以各种姿势摔了八跤以后,才爬上大桥的拱顶,就想稍事休息顺便发痴于大桥的南北左右天水之间。我从未在一座像样的大桥上发痴,我知美国曾有一大批诗人就喜欢在一座多雾惹愁的桥上发痴并跳江自杀,但我现在时代不同处境不同,我要的是全身心呼吸家乡的空气,把天涯海角的空气从肺俯里彻底换掉,多想想就要结婚搞幸福的同时再想想这造桥的工程师真不蛤。我说这工程师真不蛤,就因他选准了远近最好的穴位,桥身也就不用太长,省了不少材料和工时。我的结婚搞幸福的事就像一个桥梁工程师把一座大桥接通了异性的穴位。

  忽听一位在我身边正要手扶拦杆歇息的人对我说,这造桥的工程师,是个年轻的美女才俊。她曾拿着高标望远镜,望着滚滚江心,先是惊讶不已,后是呆若木鸡,继而一阵抽搐,就一边口吐鲜血仰面倒地。她通过望远镜,是看到了一条潜在水底的真龙,还是看到了一头海怪?不得而知,但知这桥成了,有她太多的心血。

  同我一起过桥的足有六七十人,他们大都心无杂念地离我远去。而我趁着还没见到天花雨,还要在发痴够了之后得寸进尺地让风雪大桥为我提供至少一首诗的灵感。这首诗最好还要雄壮豪放,当然也可以带点忧伤婉约。我披着漫天雪花,在有如天空的情境里,进行了一次就像一定要把木材榨出菜油地紧急思索。我从小写诗就是这么瞎折腾,好像把头脑折腾得就像无数块碎玻璃,就会比一块完整玻璃更多地折射灵光……

  比诗更引人的是,又一班过桥的人们在表演摔跤了,谁都是演员,谁都是观众。有人摔得放声大笑,有人摔得哭爹叫娘。我没怎么感到摔跤回家如何不堪,人都是摔跤长大的,这一天摔过瘾了,以后就怕要等到上天前才能摔了!

  我有兴打开手机视频,想做些摔跤过桥的录像,作为后半生取悦天花雨的最佳笑料。不想我身边竟有一个年轻猛男对我发起火来:拍你爱姐拍呀,人家都差点摔死了,你还拍着好耍。我说:我想给我们的神奇经历拍个纪念吧。他更生气,就摔了一个更大的跟头,我抢忙拍下了他的精彩。他却蜘蛛侠一样飞身夺了我的手机,随手一扔多远。我的手机被扔在一块雪堆上估计没问题,他却随手失了重心,又一次摔倒。我说:你好歹不识,报应了吧?他起身还要摔我的人,又把自己摔了个狗吃屎,等喘过气来就说:我晓得了,你就是一个灾星,遇上你就得倒霉。我因他这话就像天花雨常对我说的一样,便欢笑不止,他却更搞笑而且愤怒至极地裹起一个大雪球要把我这个灾星砸死,便有几个可能是他同伙的人也都向我扔起了雪球。我因向他们回赠雪球,大桥上便出现了一场由无聊起兴的雪球冬奥会,还有人高唱战歌,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杀!最好玩的莫过于有人想回避一个雪球,反而摔得更快;有人奋勇接球,也不堪一击而倒。这情景让人超现实般地回到了童年。我抢忙拣起手机,想将此雪球之战录像在案。

  案中还有更好玩的,有一大姑娘因被雪球砸了眼睛,便叭的一下把一老头子撞倒。那个还不算太老的老头子一时火起,竟翻身将那姑娘压在身下,很有点猥琐地狠压了几下,以至那姑娘脸红得就像红纸;也有一个大小伙子不小心撞倒了一个老太婆,就被那老太婆拽了裤脚。老太婆说:讨了老娘的便宜,还想跑,老娘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三个小伙子还嫌不过瘾。老娘这就跟到你家去,要你养着了。说时,那小伙子就人仰马翻……

  后来据说那老太婆竟是东乡三十六名武教的某教之后,做姑娘时长得一枝花,又撩得能上天,便被父母嫁了一个老实人家,终至于勾搭小白脸成精。最精彩莫过于将小白脸躺在老公背心上,等着一个回合结束,再让小白脸给老公端茶倒水,还要说声委屈大老公了喂!另一说法是叫老公起来,给那小白脸端茶倒水,说辛苦小老公了喂,有空还要辛苦小老公呐!小白脸就说,哪里话,只要大老公高兴,我随叫随到……但这女强人也有一样好处,老公要是在外受了欺负,她就会打上人家的门,不让人家跪地求情或拿上足够银两,就和尚别想庙里蹲了。据说乡村里的武教一旦无用武之地,都要那样仗势欺人,女武教更要砸锅掼碗,上房揭瓦——谁叫桐东曾是武教圣地呢。据说张飞在没跟随刘备闹革命之前,就曾凭武力独霸一口水井,因为他杀猪泡毛,需要大量井水。后来听说张飞不光是个大武生,还是一个大书法家大文豪,可他不是我们所习惯接受的大文豪。

  桥上还被弃有许多年货,有炮竹有糕饼糖果花生大枣,雪地中红红点点,就像被人撒了梅花。有个大姑娘摔得口鼻流血,还把一条大青鲲摔出老远。她一生气就想把那大青鲲跺上一脚,谁知又把自己摔了个仰八叉。她再起身跪地爬雪,想对那青鲲说声对不起,再把它捡回来,不想那青鲲又让别人摔了一跤。别人大骂她一条鱼都管不好,要是有小孩怎么管得好。她就赶紧爬过去,想把鱼管好,不想刚刚直腰,又被另一人一跤撞在她的屁股上。她虽及时倒地,另一人起身还说要打她。她离我最近,也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我就说过路男想打过路女虽是一场好戏,就是不能打得太重,重了就不好看了喂。只听那男人说:那今天我非要打死她给你看看。便一巴掌打过去,可能是假打,但却真像遭报应似的又摔了一跤。那男人躺在地上对那姑娘笑道:我没打你,你还不赶紧拉我一把。那姑娘便拉了他一把,两人就又倒在了一起。姑娘很生气,男人更笑,姑娘也就笑了,并且随手一抹鼻血。确实,身为姑娘遇事总要笑笑才好,一边抹鼻血一边笑更好看,我也笑了。

  我重新加入摔跤队,也总结了上桥的经验,认为下桥越是滑,越要大步流星,昂头而且挺胸,最好飞人有如刘翔。但又怕刘翔尚且葳了脚,我却天命之年骨质疏松缺钙,便决定预先甩膀热身。不想刚刚有点热乎劲,又来了一个就像迎接哪个仙女要采取上位和我做爱似的四脚朝天,把肩胛和屁股都摔得好痛,行李包也被甩在了一边。

  雪花依然很密,连女人都白发白眉白胡子,寿仙似地在天上游动。我把眼睛抹了又抹,准备以初学滑冰的姿势小心滑行,不料又哗的一声摔倒了。

  做梦都没想到,回家比出门更难。既是如此不断摔跤,难道此次回家真有不幸?我爬起来时,擤了一把鼻涕,又随着鼻涕飞去的方向砰的一声。这一次摔得十分上镜,可惜无人拍摄。我是两手两脚有意无意或者手脚不肯配合地舞蹈颠狂了一番。原本额头都快触地了,却又想来点花样似地旋风般把头昂起;原本把腰挺得很直了,却又过于挺直便失去控制地翘起一只脚,终于仰面掼地。背心和屁股各司其职全力以赴,裤裆也好像被哪个流氓女神趁机撕开了。流氓女神没见着,裤裆被撕开却是真的。更没想到桥上还有一个和我结了八百代怨仇的碎石子。后来得知那碎石子没有和我八百代怨仇,它是被来往不断的矿石卡车漏下来的,正好被我砸了个正着,它也就势在我的后脑壳窝了一个小坑,和我一道昏迷了一分多钟。我醒来仰面朝天既笑且哭,又怕万一有车碾上我的头。

  我就不信,家乡的天地人神都已开过会,一致认定不许我回家,我要回家就要断手断脚粉身碎骨。或者这桥就是朝韩的三八线,我要过桥就是侵略世界,联合国就有权制栽我此后的一切行动,甚至阻止我解放台湾和参加国际经贸!难在眼下的这个三八线非过不可,否则便算我求婚不够坚定。真可恨那些女人们,从来不管男人好坏,就看男人能否把她缠倒,缠倒她的就是好汉,缠不倒她的就是懦夫。依我之气,偏要铁着心地当个懦夫,看看你个天地人神是否有能力把我这懦夫变成好汉!

  如果实在不行,我就不要脸地滚下桥去,不信比红军过雪山还难。如果真跟红军过雪山一样滚着,也好了。可我觉得正好中了那句“滚回老家”的恶咒。要不我也可以爬着下桥,只是“爬回老家”也是好说不好听。那个被摔得口鼻流血大哭又大笑的姑娘,虽然捡起了那条大青鲲却再也不敢直立行走。好在和她同行的人,比她体面不到哪儿去,没和她同行的人,不知道她曾这么现世。

  我也可以将屁股落地,用双手双脚划船一般把自己划到桥下;我也可以把那双本就平板底的皮鞋套在手上当雪橇,四肢着地往下驰。但又怕有失体面事小,光脚拖雪要感冒,更怕一见天花雨,就会喷她一头鼻涕星。因此,我宁可吃亏也得像个人样地走着。如果摔死了就算我应该这么死,也免得天命之年还要谈恋爱忙结婚的麻烦;如果摔不死就一定能活;如果摔断胳膊腿,就让天花雨去医院为我把屎把尿,把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步体验到位。可我还没走上三步,又嘭的一声。本来应该仰着摔,这次居然向下坡跪着摔,还把额头杵地翻了一个跟头,把颈椎折得不能转向罢了,还把一只膝盖摔得恐怕都已碎了。要是没碎,我见谁都愿叫他(她)一声娘了。而额头杵地之后,眨眼就处女初夜般见红了,原来撞着了一小块碎玻璃。

  想见天花雨,真是难于上青天!要不重新选个好日子,或者跟唐僧一样坐桥念个心经?唐僧一念心经,就会日出雾散妖魔鬼怪俱消,我一念心经或许就有飞碟接我上外星了。要不干脆冻死在这桥上,不怕这冰雪世界不给我安排后事。当然,这都是气急败坏身心俱累,才有了这些拉屎在裤裆和狗攘气的想法,可我确实到了想回头也难的地步。我要哭不得哕嘴地拍打着冰凉的大桥,手心里又多出许多直逼内心深处的寒意。

  这一次真是摔得有点离谱了,但必须起来,我不是小孩,我是小孩的时候也没多少人疼着我,母亲就嫌我拖了后腿,要不她还可以改嫁。我要起身时,发觉胳膊也很不听话,还钻心裂肺地痛。痛得我简直就要昏过去了,事实上我已经昏了一小会,没有脑震荡后遗症就不错了。我的行李包又被甩出好远,要不还好再昏一会。相信不管怎样冰天雪地,神仙也不敢阻止我昏迷,老子越是对付不了任何人,越是敢于逆天忤命;相信保尔·柯察金就是在雪地里昏迷了太久,才把命运整得非常的不幸而感人。我后悔刚才要是把行李包当雪橇,垫着胸口不就滑下去了吗?我到头都是徊徨人,该想到的没想到,不该想到的全想到了。我用另一只胳膊撑起身体,感觉身体还是活的,就爬了好几步才捡回行李包。那个狼狈极了的大姑娘,居然对我开颜一笑。我勉强报答了一下,就笑得浑身筋痛。

  我故意震动心肝肺腑地狠咳几声,看看桥下已经不远,再艰难也比童年时和天花雨钻九曲洞容易,就继续维护人格尊严威仪,也尽量精明一点地走在了桥中间。但这桥中间不是鲁迅说的那样,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而是走的人多了,这路更不能走了。刚下的雪还像面粉,被走熟的雪就像面汤糊。我想还是走在桥边精明些,又神差鬼使的一腿撕开老远,一腿跪地,还把一只脚脖子葳了。究其原因,是我不光滑雪还踩着了一块香蕉皮。

  以我之气,要是知道谁扔了这香蕉皮,一定把他跟香蕉一样撕开来,也恨不得把自己撕开,又实在不忍心也没那本事,但那本就破了的裤裆却被撕得不能见人了。好在裤子是黑色的,里面的毛裤也是黑色的,不是贼眉鼠眼偷尖扒细之人不会太注意。我歪身倒地,尽力并拢两腿,同时非常走运地捡到了一只鸡心项链——我又庆幸,只一脚就踩到了香蕉皮。

  我正把项链往衣袋里放,就见一辆摩托车从桥顶呜呜呜飞驰而下。我生怕它会把我的胸口和肚皮压了,便极速翻身,它就压过了我的腰。我感到我的腰很结实,那摩托车也很实在。那摩托车从我腰上嗝嘣一下之后,就撞到了桥边的坎上,就砰的一声屁股朝天翘起,又落地嗯嗯嗯旋起一大片雪花。他也就像被杨林甩上天空的程咬金,同时砍头只当风吹帽似地丢掉了头盔,再把头倒栽于摩托车撞过的坎沿上。他全身倒地之后还对我椤着脖子瞪着眼,血从他嘴里带着泡儿,鲜红地向洁白的雪上流着。他的头抬了两下,他的手也动了两下,他的腿也动了两下。那摩托车倒地之后,车轮还转了几十圈,就没的再转了。

  我朝那车那人昂起头,心里既疼又恨:恐怕又是一个跟我一样的农民工货色,忙到正月初一才晓得家来。接着,我的视野里便超现实地出现了天花雨,她正穿着一件鲜红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雪白的纱巾,还对我呵手顿脚摇头摆脑地笑着。但那鲜红的羽绒服和雪白的纱巾,眨眼被风雪吹变了色,她的笑和她的人也就忽地消失了。我好像说了一声:该死!就感到再也不用麻烦地把头贴在了好像还很舒适的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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